“你有没有为别人拼过一次命?有”——一名内蒙古援助湖北医疗队员的日记摘编

提供者:  来源:包钢三医院丨包钢妇产医院丨包头妇产医院丨包钢集团第三职工医院   时间:2020-03-23  

  口述人:李春阳

  整理:张丽娜

  李春阳,内蒙古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是内蒙古第八批援助湖北成员。作为国家医疗队队员,他于2月21日自呼和浩特出发,加入钟南山院士工作团队,目前仍在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西院区ICU病房一线工作。一个多月以来,他在忙完工作之后,写下了数十篇在武汉的所思所想。以下是部分日记的摘编。



  接到通知,收拾行囊那天,有人问我:你不怕吗?

  怕的,湖北不少同行都倒下了,自己年过不惑,步入中年,上老下小,跟老婆也还没有过够,其实越来越惜命,应了那句俗话:人老了,贪财怕死不瞌睡。

  为什么愿意去,我后来反思了一下,应该是身份的原因:我是中国人,国家有难,不应该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说不;我是党员,好多群众都捐钱捐物,或者已经冲到一线了,我必须冲锋在前;我是医生,疫情来了,医生不去,让谁去呢?

  走之前安顿好家中各种事情,老婆还是很理解我的,让我感到欣慰。孩子很想不通,为什么爸爸一定要去有危险的地方,我告诉他们长大后也要做个有担当的人,于是他们每人给我画了一幅画来祝福我。唯一有些忧虑的是父母年迈了,不愿意让他们无谓的担心。所以决定不告诉他们,能瞒多久瞒多久。后来到武汉后发现很多同事跟我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出发那天,在简短还稍感悲壮的送行仪式上,告别领导亲友同学同事的反复叮咛,依依不舍,我也告诉老婆我肯定会平安回来,但心里其实稍微有点没底儿。



  坐在去机场的大巴车上,前方警车与救护车开道,一路绿灯,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的。

  半个月没有出门了,望着窗外新华大街上熟悉却冷清的街景时,一丝伤感涌上心头。

  每一个十字路口的交警都远远地对着大巴车肃立敬礼,心中感到激动;机场遇到卫健委的高中同学,负责后勤保障,昨晚熬到深夜,把物资清点运送到机场;自治区领导来给我们壮行,叮嘱我们全体保护自己,听从指挥,打赢战役;飞机上,乘务组长是王坚医生的同学,在祝福我们武汉之行平安时,声音哽咽;

  我们红衣队走进天河机场,恰逢对面甘肃的绿衣队,激动的互致问候,互道加油,互相珍重;

  走出天河机场时,两列戴口罩的机场工作人员高喊:感谢内蒙古! 我们就喊:武汉加油!

  历史上民族有难之时,总有众多凡人,或聚沙成塔,或挺身而出,于是中华民族屹立不倒五千年。

  我是这些凡人中的一员,为这个民族,也为自己骄傲。


  到达驻地武汉保利大酒店,开始忙乱的卸物资,搬行李,分房间,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额温枪“爆头”一次。话说卫健委的保障物资,医院的后勤支持,各地的援助品是真的不少,在领队的带领下很花了些时间和力气才整理码放明白。

  我随身带的东西是老婆打理的;医院提供的用品是国天物业的女同志帮忙装箱的,当时她们看我笨手笨脚,就笑着围上来替我都做了,我感谢她们时,她们却说,你那么危险,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我其实还没搞清楚行囊里都有什么。现在终于进了房间,打开行囊,不由得感念后方同志太辛苦,太用心了,内衣纸尿裤、牙膏指甲刀、泡面牛肉干、口罩手术衣、暖宝电热毯……我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我没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

  跟过去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后勤保障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吧,国家确实强大了,也只有国家强大,才能让战士上疆场时吃饱穿暖,衣甲鲜明。


  开始居然很平静,在酒店内静养,据说目的地可能在武汉市中心医院或是中南医院,还要等总指挥部的最终指示。

  看了看名单,附院出动的这批人中,除去两位指挥,队员里我居然最年长,还没有做好当老大哥的思想准备呢。

  有一些年轻同事出现焦虑的情绪了,这个时候也不好面谈,大家微信交流,团结战胜一切。

  原以为早上到江城,下午上战场的。不过,刚开始只能做战前准备,在房间内做好清洁区,非清洁区的分割;躺在床上刷微信报平安,反复观赏穿脱防护服的视频。

  后方的朋友纷纷叮嘱我加强防护,又询问我在哪家医院战斗。这位朋友曾在前些日子去外科会诊时被感染了,好在现在已经在恢复中。我祝福朋友早日康复,心想还不如不问,现在我也有点儿焦虑感了。

  抵汉两天后,终于明确了,我们去协和医院西院区,附院来的医生中,单鸿伟,贺利平、王坚和我四个年资高一些的到ICU,参加钟南山院士重症医疗团队。

  全国看湖北,湖北看武汉,武汉协和重,至于ICU,重中之重。

  这下子真紧张起来了!

  我也懒得在地图上查协和西院区具体在武汉什么方位,反正每天酒店医院,两点一线。

  在大街上空无一车一人的路况下,从酒店到西院区要跨过长江大桥,近50分钟车程,果然是大武汉。

  意外收获是每天在通勤车上都能经过鹦鹉洲,近看黄鹤楼;郁闷的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我们每天路过黄鹤楼都上不去。

  第一天就见到这里ICU团队的总领队,广医附院的张挪富院长,谦逊和蔼又雷厉风行的那种风格,先减了减压,告诉我们防护充足,保障到位,援助湖北医护人员目前零感染。然后叮嘱我们任务繁重,需要尽快熟悉工作环境、流程。担心我们在当地没有培训到位,又派黄敬烨护士长带我们走了一遍穿脱防护服的流程。

  这个时候,我们其实还没有体会到“任务繁重”四个字的意味有多重,后来进“舱”(对这里ICU隔离病房的称呼)后才有真正感性的认知,这是后话。

  在分组时,详细询问了我们每个人的本门专业,这时是最尴尬的,因为我是个神经科医生,而且自己从事神经免疫和神经科罕见病的亚专业,离重症专业大约有一光年的时空距离。然而后来意外的发现,我的专业竟然真派上用场了,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我被分配到了广医附院高元妹主任带队的治疗组,她是山东淄博人,不过已经满嘴的“广普”了,全身上下也散发着广东人勤劳实干、效率优先的风格。

  工作第一天,她没指望我能发挥什么救治作用。带着我穿上防护装备进舱巡视一圈体验下生活,穿脱防护服其实不难,这里流程上墙,墙上挂镜,护士监督,分区明确,严格按规范流程操作即可。对我而言,难在对护目镜的处理上,洗手液或碘伏涂抹稍不到位,佩戴稍有偏差,就会起雾看不清,或者出现液珠折射,看东西变形,加上眼镜和面屏,活儿就很不好干了,后来次数多了,成了熟练工才慢慢好起来。



  穿上防护服后互相看不到脸,只能凭借胸口的标签认人,医生会在左臂再绑一个用医用垃圾袋撕开的黄色塑料条作为标志,方便护士找医生。协和西院的医护来自广东,广西,内蒙古,黑龙江,陕西,甘肃,湖南,加上湖北本地的,互相打起招呼来南腔北调的。

  第一次进舱,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当了很多年的医生,见惯生死,平素心态平和,又有心理准备,真会出现应激状态的。狭小的空间,满当当的床位,过道里狭窄的地方医护人员对行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几乎每一个患者都挣扎在生死线上,几乎每一个患者都插着管,生命指征波动不定;监护仪,呼吸机的警报此起彼伏,掺杂着舱内外对讲机的噪声,恍然有末日电影的代入感。

  特殊时期,高医生没有过度的问候寒暄,她讲了一件事,刚来时接管的20张床,病情极其危重,患者经历的是真正的九死一生,团队是费尽气力抢救每一个人,大家都掉过眼泪,现在要稍微好一些。


  我本来心态很好,不过进了ICU后发现还需要再次好好调整下。

  我原以为自己可能会穿着隔离衣,伴着《火红的萨日朗》,出一身臭汗,带着患者跳广场舞;

  我原以为自己可能会推着病历车,查房时亲切握着患者的手,“今天气色好多了,快出院了”;

  我原以为自己可能会带着尿不湿,忍着下半身液体的膨胀感,隔着病房玻璃比个心……

  现在发现:

  以前自己带治疗组,干着本门活儿;现在是个“外码子”,要赶快进入“规培医生”的角色;

  以前的患者多数难而不重,诊断难于治疗;现在的患者诊断无比明确,治疗起来却又难又重;

  以前自己对医院工作站了如指掌,现在对协和的工作站两眼一抹黑;

  以前问病史查体,现在更多面对着各种监护仪、呼吸机、ECMO,化验单的数据。

  高元妹主任希望我们尽快进入重症医生的角色,我想起抖音上那句话“我太难了”。

  然而难归难,事情还是要做的,心里大致捋了捋顺序:纤支镜吸痰、ECMO、床头彩超、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会有专人操作,这让我感到心安很多,外行强充内行会被打脸的。

  我要做的是首先防护好,别让自己成为患者,还没有报效国家,反而增加了国家负担就不好了;赶紧熟悉电脑系统,起码学会在带着双层外科手套的情况下,飞快地开个化验单,打个条码什么的;把自己管的病人各种数据记下来,每天查房会用到的;重点观察生命体征、血气分析、新冠检查、抗生素类、营养支持、呼吸机调节、镇痛镇静肌松药物用量流速等等。

  至于穿上防护服不舒服,偶尔身上痒没法儿挠,膀胱直肠不适感,脸上有个压痕,手上有点儿糙皮儿什么的,都是预料中的事情。

  慢慢进入状态了,奥利给!

  我原以为后勤保障很充足了,没想到比充足还充足,隔三岔五的送点儿水果,方便食品,秋衣内裤啥的。还有很多医护的朋友定向捐赠过来手消、特产,写着各种祝福的话语。酒店居然现场给我们做起了热干面;西贝竟然提供了烩酸菜和焖面;内蒙古的恒泰证券,也在三八节送来巧克力,我虽然不是巾帼,也没落下……

  我非常感动,疫情面前,一线医护的地位无比崇高;

  医护的付出,医护的牺牲,感动了整个中国;

  对了,作为临时党支部的组织委员,我一口气收到年轻医护的6份入党申请书;

  许多年来,我开始为自己是个医生感到骄傲了;

  当然我更希望,疫情过后,我们这群人还依然能有尊严的继续治病救人。

  在武汉我看到,在一线医护的身后,还有更多默默无闻,埋头工作的人:基层公务员、警察、社区工作者、志愿者、保洁、物流………

  我在湖北荆州的表弟,是个复转军人,白血病的小孩刚刚稳定下来,还在整个家庭焦头烂额的时候,就一头扎进了抗疫的队伍,每天转运患者。他知道我来武汉后,关心地责备我:“你怎么来了,这是武汉啊?”

  可是弟弟,你是军人,国有战,召必回!

  我是医生,疫情袭来的时候和军人有什么区别呢?

  有一天下了夜班,两个妹子在车上看到沉沉夜色中,灯火通明的黄鹤楼,欢呼着拿手机拍照,一边惋惜路上颠簸,拿不稳手机。这时,大巴车突然停下了,防护服和口罩遮掩的司机,看不到表情,等妹子们拍好了,才再次上路。一个平凡的人,不动声色地给了另一群平凡的人,满满的感动。

  有一些小小的遗憾,我们医院的侯明星副院长带领队员重温入党誓词,场面感人,可惜我值班错过啦;团队给小王护士过生日,我值班也错过啦。

  还有一些小小的惭愧,张老师跟我约好下午有记者连线,结果我下夜班后,两片安定沉沉睡去,任手机铃声大作也没醒过来。

  我们这群最普通的人,看到疫情来,也会看到疫情走的,武汉的春天已经来了。


  我原以为疫情好转,武汉新发病例数降到3位数,又降到2位数,重点都到外防输入了,ICU最惨烈的时候也已经完全过去了,然而黎明前却依旧暗夜沉沉。

  一位年轻护士在离开隔离区时,在缓冲区内突发心搏骤停,虽然复苏成功,却昏迷不醒,奋力救治,上了ECMO后也仍然不乐观,让我感到痛彻心扉。打仗难免有牺牲,但每一个孩子都是父母心头的宝,每一个护士都是医院可爱的人,怎么能忍心让她离去。

  一天准备上班前,习惯性的先打开交班工作微信群,看看ICU病房的最新情况,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头刺痛,一天内,就离开了数名患者。其中一个患者,是我们的同行前辈,默默地为别人的光明奉献了一辈子,自己却倒在看不到的病毒下。他的工作照已经上了门户网,新闻的评论区下,他曾经的患者为他惋惜痛心。夜班时,看到那张已经空着的病床,我百感交集,忍不住潸然泪下。

  早会的气氛严肃凝重,大家都在拼命,十二分努力地往回拉人,死神却轻轻地挥挥手,就让我们多日的努力付之东流。更可怕的是,还有好几个患者状态不好,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早会之后,我们继续工作,毕竟,无论多么难熬的事儿,总要有人去做。


  今晚夜班时,有三个记者带着相机,穿着隔离衣跟我们一起进了舱。

  钟南山院士国士无双,力挽狂澜;张挪富院长两上前线,勇挑重担。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常常受到媒体关注,我在这里有时就会看到媒体人长枪短炮的来医办采访。

  我不太关心他们是哪家媒体,不过第一次见到记者进舱,还是很欣赏他们的勇气和敬业精神。

  我特别关心的是病房里两个新转进来的男性患者,对我而言他们特殊一些。

  第一,他们都很年轻,一个32岁,一个30岁。这意味着父母尚在,儿女幼小;救过来一个就是救回来一家。

  第二,他们一个合并静脉窦血栓,一个烟雾病脑出血,引流术后;这是我的专业,我也许能做更多的事情,之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神经科的问题。

  他们的病情都很重,一个持续癫痫发作,一个四脑室灌满了血,能不能把他们从鬼门关捞回来,完全没有把握。然而,很多时候,也许努力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这时三位记者拦住了我,好奇地问看到您的隔离衣上贴标是从内蒙古来的,有什么可以跟我们介绍的吗?

  我不太擅长和媒体打交道,建议他们不妨去采访广东或者湖北本地的医护。然而他们坚持问我,我发自肺腑地说了几句:政府不计任何代价地维护国民生命健康,人民群起响应政府的号召,关爱团结,负重前行。在我这个小医生眼中不认为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国家有这种魄力和能力,武汉会好起来的,中国会好起来的。

  这不是大话,这都是我的心里话。

  记者离开后,我也快下夜班了,洗澡,交班,乘车,回酒店,再消毒,再洗澡,烧开水,泡面,补充能量后拉开窗帘。


十一

  我们的通勤,在经过几天的磨合后,步入正轨,半点上下班人少,由小车接送,整点上下班人多,由公交大巴接送,为了方便还加了师傅微信。江湖传说武汉的公交司机非常彪悍,坐大巴就像在越野,但我们从来没有体会到。有时候私下里开玩笑说,要论起开车凶猛,就没有能干过我们呼市的。直到有一次看到司机师傅的朋友圈,突然就觉得被触动心弦了。



  所以武汉817路公交车作为内蒙古第八批援助湖北医疗队的专属通勤车,注定永存于我的记忆中。

  一天晚间八点下班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也是这个季节江城的特色。我日常没有带雨具的习惯,这次因为交班耽搁了两分钟,而协和西院东门并没有躲雨的地方。我下楼后在雨中一路狂奔,盼着还能赶上正点的专属通勤车,但只能失落地看到大巴的尾灯消失在雨夜中。

  沮丧之时,我看到半点通勤的迈腾已经停在路边,于是上前和师傅商量,能否让我坐在后排避避雨,等下批下班的同事出来再一起回去。

  然而师傅说了句让我预料不到的话:“辛苦一天,又冷,要赶紧吃口热乎的撒!他们刚走,我带你去追!”于是,一把方向盘,扭头去追大巴车。在历经两个红灯,三个路口,一条高架后,鸣笛截住大巴车。我赶紧道谢后登上大巴,意外的准时赶回酒店。

  第二天,风和日丽,我在楼下看到了昨晚的那辆迈腾。想再去当面致谢,然而师傅不在车上,以后我没有机会再见到这辆车。谢谢你,鄂A78Z2Y的司机师傅。

  据说人上了岁数就爱回忆往事,我虽然总想把自己归到年轻人的行列,但也经常不自禁地想起小学时电视机前看老山前线英模报告,初中时学习救火小英雄赖宁,大学时听取给水团李国安事迹报告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那时觉得事迹虽然感人,但离自己很遥远。

  这次新冠疫情,才发现食人间烟火,饮半盏风霜,所谓英雄,不过是挺身而出的凡人;当这种凡人多起来时,武汉就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湖北人民也成为英雄的人民。


十二

  人类的记忆显得很奇怪,我上学时专业知识背了十多次总是记不住,一些小事儿却永远忘不了。

  来ICU没两天,我和鄂尔多斯中心医院的苏云,包钢三院的赵树郁两位医生排到了同一个值班小组。之前我们私下交流,一致觉得手卫生的难点之一就在手机上,所以手机也该每天消消毒才好。

  据说从手机选择上能看出人群素质,我们虽然都是国产机的拥趸。赵树郁医生和我属于性价比之王,他是小米系列的死忠粉丝;我没那么铁杆,去年开始更抠些,索性用红米手机。苏云医生则有鄂尔多斯的“壕”气,一律使用华为mate系列。

  在手机消杀方法上,也体现出一些性格特点。我用酒精喷两下完事儿;他俩则是用消毒液给手机用心做的spa。哪种消毒效果好不知道,但赵医生的小米的防水性能大约不如华为,第一天消毒后,屏幕出现两道红线,第二天红斑四起,第三天彻底宕机。最尴尬的是,他和我一样,没有留备份的好习惯。据说21世纪,男人可以没有老婆,但不能没有手机。不过这个特殊时期,买手机恐怕很不容易。

  昨天我们去上白班时,阴雨多日的武汉突然晴日朗朗,这个冬凉夏热的城市,有了久违的暖意融融的感觉。我们三个人心情颇好,打算拍照留下这美好的一刻。

这时,赵树郁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鲜亮的小米新手机,像个刚被加冕的国王一般,得意扬扬的给我们展示了下成像质量,并说出一段让男人羡慕嫉妒恨,女人感动泪奔哭的经历。我这张酒店门口的照片就是他用新手机拍的。



  原来他发现手机故障后,就趁着还勉强能用,联系小米售后换屏幕。小米售后询问他目前的具体地址后,告诉他两件事儿。第一,换屏幕很贵,大约一千多元,还不如加点钱买个新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二:这会儿在武汉既没法换屏幕,也没法正常网购。售后通话在甜美的售后女声,和赵医生郁闷的心情中结束。

  然而,当天下午,突然有人给他来电四次,约他下楼拿快递。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出了酒店,就看到小米公司的员工,给他拿来一部新手机,告诉他公司听说后,决定把目前武汉仓库内最贵最高配置的一款小米,免费赠送给他。



  也许这件事情对小米公司而言,只是一件微小的事情,因为当时并没有什么人来拍照采访,甚至医疗队多数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儿。不过我知道赵树郁这辈子,无论价格高低,能买小米的东西,就不会去用别的牌子啦。不过赵树郁不知道,以后我也打算这样做了。

  既然在民族有难时,企业和企业家都是有国界的。那么我这个消费者,将来在太平时节,也该有些倾向才好。另外赵树郁发的微博点击量15万了,他过去的微博点击量要超过1000做梦都能笑醒来。


十三

  以前觉得难熬,其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昨天真正开启了一个炼狱式的下午班,值得仔细记录一下。确如媒体报道,多数新冠危重症患者,都合并有很多基础疾病。今天下午,从外科急匆匆转入ICU的一个合并肝硬化患者,入舱后消化道大出血,打算在舱里紧急胃镜下止血。

  舱里的情况,就像这两天熔断两次的美股一样,你以为最忙了,其实会更忙的。另一组的一个患者,也在此时消化道大出血了。加上原有患者的救治,舱内外互相联络的对讲机,固话,手机竟然同时响个不停,大家都有头痛至极的感觉。我赶紧穿上隔离衣,打算把腔镜送进舱内,这个过程至少也要20分钟。进舱前感觉护目镜的带子勒得太紧了,但已经顾不得调整,担心晚一刻,病人就没命了,明天死亡人数上会添一个数字,数字的背后是一条生命,生命的背后是一个家庭。

  进舱之后,看见舱内早已经忙成一团,两组团队在同时抢救两个大出血。床单被血染的深红,不知道是呕出来,还是便出来的。床头挂着的血浆和红细胞,以急行军的速度飞快地滴入患者体内,两位带着正压头套,宛如太空人一般的同事,忙乱地在镜下寻找出血部位。



  看到这种情形,我感觉本来就像紧箍咒的护目镜带子更紧了,后脑勺,眼眶都疼痛无比。护目镜压着眼镜,眼镜压着眼睛。在眼镜的压迫下,眼睛睁开难闭上,闭上难睁开。身体的不适尚可忍受,但镜片上那层影响视线的雾气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这时防护服已经不是很缺乏,腔镜的操作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我很有想出舱的冲动,摘掉那该死的护目镜。

  不过高元妹主任和同组的苏云医生已经进来奔波两个小时全身湿透,我晚进来还要立即出去,实在于心不忍。能坚持守在这里,跑腿儿干点儿杂活也是好的。

果然,一刻钟后患者生命体征勉强稳定,和介入科商讨后,决定带患者查下门静脉的CTV,然后进一步止血。联系好CT室后,黄老板(广医附院对黄敬烨总护士长的昵称,他是我见过业务最牛,也最为敬业的男护士长,没有之一)磨刀不误砍柴工,用一个小时的时间,耐心整理好患者的所有管路,配好三瓶氧气,带好心电监护仪,接上便携式呼吸机,带了一个对讲机与一部手机,备好急救药品,一群医生护士一声走起,推着病床通过非清洁区通道,浩浩荡荡地前往另一座楼的CT室。因为担心颠簸会加重出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推着床,遇到一点点凹凸不平,就吆喝着用力抬着病床通过。

  我痛恨自己眼镜起雾帮不上大忙,拿着小零碎,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勉强跟在后面,心里继续对该死的护目镜口吐芬芳。此时,夕阳已西下,我们这群人在落日余晖下,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推着病床在协和西院的路上奔波着。我忍不住拿起手机,打开美图模式,用残余的视野拍了张照片。同样是带着患者查CT,与网上那张爆红的温馨,唯美,直击人心的“人间值得”完全不能相比,毕竟,生命只有存在,才能值得。



  终于到了CT室,一群穿着防护服,颠簸一路,喘气都不匀称的医护。正要把患者抬上检查床,墨菲定律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零件—氧气管的固定环裂开了,呼吸机罢工,一向淡定的黄老板也终于爆出国骂三字经。一边对讲机求援,让后勤送来零件和工具。

  这时另一个我还叫不上名字的医生就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代呼吸机,披了件铅衣,站在患者旁边捏着气囊,陪患者一起接受CT的辐射。我平素也经常亲自陪着患者做检查,附院影像科的多数同事都跟我很熟了。这种陪着患者一起待在CT间里的事情,平时我看到好多患者的直系亲属都不愿意做的,但这种时候,医护就站出来了。我想所谓医护见惯生死的表面下,也隐藏着一颗珍视生命柔软的心吧,只是这颗心,有时会被挫伤,只好包裹了一层厚厚的壳。

  开始CT检查,剩下的六名医护疲惫地坐在CT室门外等候区的长椅上,我苦中作乐,戏精附体,模仿记者的语气问大家现在最想做什么,黄老板跟我差不多,护目镜上一层雾,表示最想把它摘了扔地上踩碎;另外两个广州的兄弟表示无比想喝可乐,最好是冰的。带着正压头套的兄弟则苦笑着说可乐也想喝,但更需要上厕所。



  等了许久,也许不是许久,只是我们的主观感受,紧急的事情再次出现,静脉留置针穿针了,增强剂打不进去,CT还是做不了。更要命的是,患者失血过多,连周围静脉都扎不进去了。团队集体爆出一串儿国骂三字经,又紧急深静脉穿刺,恰好这时,负责院感的刘川拿着后勤支援的零件到位,及时修好氧气通路。CT得以继续进行,这次大家彻底瘫在长椅上了。



  查完CT,已经华灯初上,过下班时间一个多小时了,我们又将患者转运到二楼介入科,下一班的医护听说后,正在穿防护服,打算极速驰援。我们分批次撤离,苏云和我最后坚守到夜班的三名接班医生和两名护士赶来。夜色与疲惫之下,脑子也不清楚,蒙蒙夜色中竟然感觉有点儿找不到从CT室回ICU的污染通道,互相开玩笑说,要不然咱们索性穿隔离衣走熟悉的清洁区通道,明天头条上就会登出:“重大责任事故,两名无知内蒙古援助湖北医生,封印协和定点医院”。

  回到ICU,走进缓冲区,摘下护目镜,瞬间感觉两世为人。洗完澡后照镜子,才发现脸上出现两道可怕的勒痕,摸摸后脑勺,居然也深深地凹下去一道儿。耳朵更是不敢碰,肿痛得厉害。回到酒店时,这个高强度的下午班已经上过深夜子时了。

  再次洗漱后,终于安卧在温暖的大床上,估计这时介入也该出结果了,打开手机,看到下面这条信息。



  后记:患者两日后成功转出ICU,人民日报听说后也报了这件事情,于是我莫名其妙地与有荣焉,名列其中。当然在报道中我们的形象比现实中高大上了许多。

十四

  其实来到武汉后,生活的内容除了是忙和累,有时候也有一些好玩的事儿!

  先说件跟画画有关的,我自己天生脸盲,偶尔饭局上见到新朋友,如果以后见不上七八次,根本认不出。这一点给我带来巨大的烦恼,常有院里的同事说起:“昨天路上看到你,正要打招呼,你就目不斜视走过去啦”。这一点其实给我带来很大烦恼。

  这次整个医疗队都是来自内蒙古,但大家来自不同医院,不同科室,加上我日常寡言少语,所以过去交集并不是很多,再戴上帽子口罩和同一款队服,让我分清谁是谁,简直是一种折磨。所以总是想,要是我能有一双画家的眼睛,识人辨物细致入微,要是记不住谁长啥样,索性画下来,那就没问题啦,所以超级羡慕会画画的人。

  偏偏队里的王坚医生就有这个本事,在医疗队各项工作走向正轨之时,他下班后闲暇之余找支铅笔,打算用酒店的便笺给身边的人画像,也算是繁忙劳累工作之余的一点点休闲。起初他拿着一张我在ICU病房的工作照,试试手给我画了一张,感觉他把我的小眼神儿画的像极了。



  于是队里附院的医生们就开始排队期待他的作品啦。他也不负众望,很快给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医生,各自来了一张工作时的速写,搞了一个葫芦娃全家福。九幅速写生动传神,成了我们来武汉后无意间收获的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当王坚的大作发在微信群里,引发众多美女为主体的医疗队员们,对王坚医生的崇拜追捧,纷纷在微信群里预约订购个人自画像。此时另一位潜伏的大神忍不住技痒,抛出一份“松下美人图”,大家才知道,日常每天忙得头不点地,安顿队员生活工作的张凤云老师,竟然是位灵魂写手。

  原来协和西院在3.12植树节的时候,往年的惯例是要种几棵树的,今年特殊情况无法遵循常例。所以换了一种形式,给医院里的几棵树,按照支援队伍的省份,命名为“友谊树”,并挂了牌子。张老师知道后非常感动,挂牌时特地拍照留念后,又来了一张自画像。


  我有一种身边环绕着达·芬奇的感觉,心想要是我也能画一幅多好,于是跟着网课简单学习下,觉得也能出一幅作品,哈哈。

十五

  和王坚,张凤云老师的丹青妙笔不同,有人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被人记住的。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体会,有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或是在微信群里,本来是要严肃地说起一个A话题,但有时被某个人不经意间,把主要议题带出十万八千里去,完全变成了B话题,而且事后大家甚至想不起来怎么画风就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最后,这个改变画风的人就会名声大噪。

  小米事件只是让赵树郁在微博上火了一把,在ICU团队里他是这样不经意间一战成名的。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现在已经发现,新冠重症患者的典型病理改变就是气道,肺泡内会出现很多黏液,这些黏液严重地影响了肺的通气和换气功能。而且小气道内的黏液常常无法排出,肺也会很快变得非常脆弱,呼吸机给的压力小,完全满足不了患者的氧供;给的压力正常或者稍微大一些,患者的肺部就会像用了二十年的自行车胎一样,随时会破掉,形成气胸。很多患者就是这样悲惨地失去了生命。

  这一难题让全国的重症科医生都头痛不已,俯卧位通气,精细的调节呼吸机也往往无济于事。吸痰的效果也不好,但当医生的,总是不愿意轻易放弃,就想方设法地给患者吸痰。这种操作也意味着,患者可能会在气道刺激下排出大量含有病毒的气溶胶或者飞沫,其实对操作者风险很大。

  然而这里还是有很多医生不惧劳累、不怕传染、戴着正压头套、锲而不舍的用纤维支气管镜给患者反复吸痰,想尽力改善一些症状,毕竟在ICU里,哪怕能多救回来一个,都是对医生最大的慰藉。我不会操作纤支镜,也没有正压头套,每当在舱内见到此情此景,就内心充满敬佩的按照规则后撤两米。

  因为吸痰肯定会刺激气道,所以很多患者在吸痰时会很难受,不由自主地咬住纤支镜,所以医生还要加上牙垫,以注意保护金贵的进口纤支镜。前天下午,负责纤支镜消毒的院感医生伤心地发现,一个价值3万元的纤支镜竟然被患者咬坏了,而且这种时候有钱都没那么快买得到这些器械。他立即在微信群里拍照提了出来,要求医生们以后要更加用心的保护好战斗工具。

  这时候从事麻醉的赵树郁就提出来:做纤支镜吸痰时,对患者气道刺激很强,最好狠狠地加强镇静力度。在发表完自己的学术观点后,他顺便说了一句话,彻底改变了群里的风向:“我给自己插过管,深有体会。”

  包括我在内的小伙伴们全都惊呆了,我给自己下过胃管,我知道附院消化科有同事给自己下过胃镜,我还听说过有个极其彪悍的前苏联医生给自己切过阑尾。但给自己下气管镜的,绝对是活久见。有人当场表示怀疑,赵树郁人狠话不多,直接在群里甩了一个自己给自己下镜子的视频。


  以后的话题方向就彻底失控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同行们,完全忘了本来的议题是那条可怜而昂贵的纤支镜,纷纷献上自己的膝盖,表达对草原医生的膜拜。直到第二天早会上,大BOSS再次重申要保护好战斗武器,这才把主题扭转回来。

十六

  看到候院长有时哼着:“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我也受到感染,有时情不自禁的脑子里响起这首歌的旋律。想想疫情爆发时的人心惶惶,刚来武汉时的忐忑不安,恍如昨日,却又似过眼云烟。

  说起来,归根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发挥不了太大作用,来武汉的跨专业小医生而已,然而小医生也可以自豪和骄傲的。疫情就是一场战争,我就是一名服从命令,勇敢向前的大头兵。千千万万的大头兵们一起抛家弃子,一起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在党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支持下,现在我们终于快要胜利了。

一些同行不幸牺牲了,一些同行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征尘,又要出发帮助其他国家抵御新冠。医生护士,不管过去、现在、未来,虽然常常忍受非议,却从来都是崇高无比的职业。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非典如此,新冠也是如此。

  令我感怀的是,因为职业的原因,多数医护其实是平时连饮料瓶盖子都拧不下来的柔弱女性;多数医护其实是刚刚走向社会的90后,在我眼中其实还是些孩子。战争从来都应该让女人走开,让孩子走开。但这次,女人和孩子们在和死神抢人,保卫着这个世界。

  我印象深刻的有98年洪水、03年非典、08年地震,20年新冠,只是每当灾难来临之时,总有一群人会勇敢的站出来。所以有人问我这次武汉之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想,最大的收获是将来我的孩子问起我这个问题,我可以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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